每到期末批改试卷时，最让我遗憾的，便是遇到论述题空白的试卷了。对于这些学生来说，他们似乎从未想到过，即便没有背到“标准答案”，也不妨像启蒙思想家所提倡的，勇敢地行使自己的理性，来试着自己论证一番——于是只好遗憾地选择留白。其实作为老师，在批改试卷时，遇到那些自己论证的答案，只要言之有理，持之有故，依旧会给高分甚至满分的。但每次考试，留白的学生还是居多。在一些学生眼里，课本上的标准答案，似乎是金科玉律，神圣不可侵犯，任何与之不同的回答，都是虚妄与徒劳的。
出现这种现象，无疑值得我们反思。众所周知，考试制度是中国文明对于世界的巨大贡献。令人遗憾的是，这种辉煌的考试文明却相应地催生了一个悲剧性的后果，即“标准答案意识”。这导致，我们在面对提问时，总要下意识地先琢磨标准答案是什么，而不在乎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们脱口而出的，往往也是标准答案。倘若找不到标准答案，或一时拿不准标准答案，即便自己有成熟的看法，也总是以“说不好”或“不好说”来搪塞，乃至干脆“沉默是金”。在我们眼里，标准答案意味着“正确”；与之相反或者不同，便意味着“不正确”。而考试上的不正确，仅仅是失分而已；政治或其他方面的“不正确”，往往“后果很严重”。所以我们必须“正确”起来。
从心理学角度看，标准答案意识也许渊源于一种自我保护的心理机制。就国人而言，这种自我保护的心理机制无疑是在长期的专制政治的规训下淬炼而成的，是国人深刻的生存经验所沉淀的一种心理惯习与实践理性。因为专制政治的审美哲学，讲究“统一”。所谓统“一”，意味着一个权威、一套思想、一个真理，进而意味着任何问题，只能有一个标准答案：标准的，就是正确的。不同或相反的，就是错误的，甚至是反动的，进而是应当被刈除、被打倒的。正是这种专制统治下明哲保身的实践理性，塑造了根深蒂固的“标准答案意识”，即放弃独立思考，隐藏独立见解，寻找标准答案！相沿迄今，已然形成了一种民族文化心理与思维定势，进而塑造出相应的依附人格与虚伪人格，最后从不敢不愿独立思考，沦落为不能独立思考。
曾经看到过一幅著名的漫画。画中有两个坛子，在坛子被打破前，一个人蜷缩在坛子里面，不能动弹；待到坛子被打破以后，那个人依然蜷缩在坛子里面，姿势没有任何改变。对于这幅漫画的寓意，读者自然一目了然。它对于我们理解国人的标准答案意识，无疑也颇有启发。但是问题在于，漫画中的那个坛子，确乎是被打破了。而对于蜷缩的人来说，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旁的人的“启蒙”，也渐渐会尝试着舒展自己的身体，进而不断摸索，最终会坚定地站立起来的——这是一定的。但是，对于我们的标准答案意识来说，禁锢思想的“坛子”是否确乎被打破了，是我们首先要面对的问题。
张海斌
2010年1月22日随想
